艳艳(后记)

虽然有头有尾,但是当艳艳出走以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往下写了,心里有一个提纲,但是笔到不了位,拖了太久,昨日正好有空就把结尾写了出来。

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完全是凭着自己感觉写,今日回头看了一遍觉得都是自己想实际表达的东西,但是如果把这个叫成是小说的话,就是个笑话了。自认为虽然有太多的不足,但是经过这样的练习,我明白了太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只是在写的过程中感悟出来的,不言而喻,只能自己内心揣摩,以帮助我更好的写作。

我觉得人写作的时候应该是最诚实的时候,一个人可以从口里说出假话,但是无法从笔下写出谎言。好多故事都是作者杜撰出来的,但也许正是作者最想表达的,最诚实的一面。

《艳艳》没有读者,有几个朋友问到过这件事情,这让我很高兴,但是我仍然没有顾忌他们的感受,大胆的去写了。我会把中间发生的事情保留起来,等有一天可以写的时候就把它写出来,作品应该和艺术品一样需要不断的打磨和修改,没有人说,一件事情是可以到此为止的。但是因为我把结局写出来了,算是给了自己开脱的一个理由,在以前的日子里,我老是会时不时去想该怎么去写,但是写不出来就先扔开吧。

现在说说《艳艳》,艳艳的原型是我爸单位食堂里的一位帮厨,目前生活状况很好,我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而已,而我借用这个名字其实也是偶然的。

那时候我看了几本小说,觉得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写一写自己对家乡的一些了解和感受,但是好像那天去我爸单位蹭饭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的心情很低落,而且,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感到很拘束,那时候正值毕业,我内心比较焦虑。吃完饭,我正在找纸巾的时候,艳艳走过来递给了我一张纸巾和一个微笑,目光交错里我定下了这个题目。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候她给我的触动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一直念念不忘。

回家的路上我已经把故事的基本走向定了下来,但是,确实写小说不是讲故事,需要很多技巧和更加细致的观察力。

我想用我最诚实的态度去对待写作,将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不想因为写作成为一个什么人,我只为自己写。

早上跑步有点累,补个觉,下午继续上课。

 

 

艳艳(十三)

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我日日想念着浩浩荡荡的黄河,想念着勤劳忠厚的大哥,想念着母亲和父亲,想念着白云山,想念着白云山上的贵生。

我一直在成长,不论是变好还是变坏,我一直在变化,每年站到黄河岸边的时候,我都在想30年后的黄河还是这样吗?时间让一些东西变为了永恒,却让一些东西永远的消逝,不论你内心多么的想念她,她都会背叛、离开甚至消失和死去。

当大哥无力的跪在艳艳的身边哭泣的时候,我仍然觉得这就像那天阴暗的天气,凌冽的冷风一样,终究是个梦吧。

那已经到了1986年的春夏之际,白云山一年一次的庙会必不可少,州府左近的人能出动的基本都出动,虽然仍然是冷风呼啸,大家穿着厚实的衣服,但此时的克虎仍然像是炸了锅一样。有叫卖的,有要饭的,有孩子抱着母亲哭的,母亲顾不上将奶头塞到孩子的嘴里,脑袋像是一只放哨的公鸡一样在人群中转来转去,鸡叫狗跳,犬吠不止,人不断涌向了黄河的龙虎滩里,从外村乘坐解放牌大卡车来的人不断的从卡车上跳下来,人们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样汇聚在滩里。我想,这股无形的力量便是对面的白云山。

此时白云山迎接一年一次的大集,香烟缭绕,我想此时的贵生一定也是忙个不停,为这些村民准备着进供用的香火。所有的乞丐也来到了这里,有被济公惩罚脸上长了瘤子的,有天生是小儿麻痹的,有走不动道的,有失去双手的,因为有寺便有饭。

克虎的旧戏台下停下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的窗户玻璃上涂着一层黑黑的反光漆,车门打开,艳艳仍然是脂浓粉香,穿着一袭红色的貂绒大衣,拄着一双暗黄色的长筒靴,被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小伙子扶了出来。站在这些土里土气的村民丛中,艳艳显得尤为出众。不论你在哪里,你的根都在这里,根在这里就必须去白云山进香。

我对着一条暗黄色的黄河发呆的时候,艳艳被扶进了人群,也在准备着渡船过河。船小人多,没有办法,船上有一个艄公,些许摇橹的人,艄公的水性最好,这条船在的时候,艄公就在。他回头望望荡荡的黄河,觉得问题不大,艳艳被人潮拥挤着上了船,此时的警戒线已经被水淹没的看不见了。

那时候正是三月份的天气,天气寒冷水更冷。艳艳坐在船畔上看着滔滔的黄河,心里不知道想念着谁。黄河水无声无息,白云山静静地接纳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虔诚的人。

当船到河心的时候,一个浪头将船掀翻,一船人消失在了黄河里面。我知道艳艳正坐在上面对着黄河水发呆。所有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都惊呆了,短暂的停留后是岸上人的不知所措和船上撕心裂肺的喊叫,那时候的人们仍然穿着厚实的毛衣,经水浸泡便死沉死沉。

至今,我仍然记得第一个从岸上跳下去的人是大哥,大哥一个纵身跳进了黄河便不见了,那样汹涌的河水,一般人是根本不敢下水的。最后露头的也只有大哥,他的胳膊里夹着艳艳,艳艳的貂皮大衣浸泡在黄河水里,但看不见艳艳。

而我清楚的知道,艳艳已经死了。大哥把她放在岸边的时候,她的两只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脂浓粉香变成了满是泥水的脸。艳艳从黄河而来,我知道这里是她的必经之路。那是我见艳艳的最后一面。

后来我翻看县志的时候发现了这样一句话,

1986年4月11日,克虎寨至陕西佳县白云山赶会渡船超载沉没,171人全部落水,造成125人死亡的特大事故。

 

 

 

 

 

 

艳艳(十二)

克虎村位于吕梁临县西首的最西边,黄河东岸,与河对岸的佳县隔河相望。克虎村历史悠久,远溯宋金,传说宋金期间有一个将军叫李铭,奉朝廷之命去甘肃地区抗击胡人入侵。李铭率部来到黄河岸边的时候,望着对面佳芦山高耸入云,山势陡峭,黄河水水势汹涌,可抵十万雄兵。于是,李铭将营寨扎在此处,取名克胡寨·。

后来,乔家大院的二东家乔致庸为贩卖茶叶,开通水路,来到此处,想在此设下港口,那时候十里湾没有碛地,水流湍急,弯道纵横,不辨路径。乔致庸一行人只得打消念头,最后在以南80里的碛口镇设下港口,碛口一时成为贸易大镇。

民国时期,改克胡为克虎,加之周边几个村子,合称为克虎镇,现今,克虎镇是吕梁临县重镇之一。

解放战争的时候,毛泽东率部来到此处,那夜大雨,佳芦河河水暴涨,和黄河汇集在十里湾形成一个巨大的洪水。毛泽东誓死不过黄河,在这里上演了一场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好戏,最后成功打退敌军。

文革时期,对面山上的佳县为了防止克虎人过河上山,在巨大的枣树叉上绑上胳膊粗的橡皮条,做成巨大的弹弓,将砖头大小的石板当子弹打向对岸,黄河摊里血流成河。黄河水黄的像土,红的像血。

朝代更迭,世事几易。几百年世事变迁,唯一不变怕只是这山这水吧。秉承着先辈的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血脉,我们在这里修养生息,繁衍后代。为抗击胡人而修建的城墙已经变成了晋剧演出的戏台子。李铭的后人李老已经放下了枪,拿起了笔,成了一位文人。

方圆百里的对联,不论是山上的对联,庙里的对联全部都是李老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李老的字不拘一格,自成一体。他过着汗滴黄土冒青烟的农民日子,胸中却有着几千年文化的熏陶和积淀。自己女儿的新婚将至,李老更是喜上眉梢。

我一个人走在狮则山的山路,山路崎岖,我辨不出方向。整个山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冬日的余辉白的耀眼,干净利落,像是一颗巨大的精子。村子里炊烟袅袅,鸡鸣狗叫,一切都像是静止的,明天出升的太阳必定会把这里照耀,而我们享受着上天的恩赐苟活于世。

一切的注定变得不再成为可能,一切的不可能发生在了眼前。大哥的婚期将近,好像他们在抹去残存在我内心的最后一点回忆。我时时回忆着艳艳进城的那一天,那一天熟悉的像是昨天发生过一样,遥远的又像是从没有发生过。天色仍没有大亮,拖拉机的发动机伴着水汽响彻整个山野,司机的红色烟头星星点点,冒着诡异的蓝烟,朱治国的牙槽出血,时不时吐出一口红色的痰。艳艳守着包袱坐在车队最前面的一辆三轮车上。我知道,艳艳被绑架了。

进城的山路崎岖不平,加之秋里的秋雨冲刷变得沟沟壑壑,很难成行,司机们伴着发动机的声音大声聊天,大声唱歌,艳艳小心的坐在副驾驶上,紧紧的握着把手,身子随着三轮车左右摆动。艳艳离我远去的同时我也在离艳艳远去,黄土高原沟壑交错的山脉在远去,蓝天在远去,白云在远去,迎接艳艳的是林立的楼房,是干净的马路,是一群穿的花花绿绿的人,我仿佛觉得那是朱健康的领地,那是另一个时空,艳艳一旦走进去,将一去不返,那里对我来说是地狱,是天堂,不论好坏,都将与我隔绝。想到此,我感到很是无助。

 

艳艳(十一)

那年是1985年,那是那年的第一场雪,那场雪特别的大。
储存了一冬的雪像柜子里的棉花,整个天地像个巨大的弹棉花的作坊一样,把天地弹的片羽飞舞。狮则山和乏驴山披上了白衣。整个黄土高原沟沟壑壑,褶褶皱皱,像是母亲年老的皱纹;白雪游离其中,像是母亲一道道银白的头发。黄河水冰冷发黑,鹅毛的雪片见水及化,融在了母亲的眼泪里。黄河大桥横贯其中,像是一场风暴中的灯塔,像是一场战役中的勇士。
秀灵和大哥站在高高的大桥上一前一后向白云山走去,雪大不见人影,踩出的脚印马上被大雪覆盖,不见踪迹,他们像是暗夜中的两个精灵,各怀鬼胎。秀灵和大哥的婚期定在了来年的正月初八。秀灵打算今天去上山烧香祈愿,大哥本来就不想去,加之风雪所阻,更是一万个不情愿。秀灵虽是文弱,然执意要去,大哥执拗不过,只能尾随而来。
秀灵臂弯里挎着包袱,一大步一大步向前走着,脚步坚挺有力,脚印深不见底,她的背后是隐隐看见的狮则山,脚下是浩浩荡荡,安安静静的黄河。她想起了初识大哥的情景,想起了每一个难捱的暗夜,在风雪翻飞的桥上,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畏的勇士,不感到寒冷,更不感到寂寞。虽然大哥紧随其后,她不想回头去看,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就是她要的男人吗?鹅毛的雪片落在她的红腮上被烫化,细细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伏进了围巾,淌进了胸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喜悦的泪水还是悲伤的泪水。她需要去求神问卜,她急需得到菩萨的指点。
大雪丝毫不减,白云山像是快要被大雪覆盖,秀灵和大哥沿着蜿蜒的山路,小心翼翼的走着,山路很滑,大哥适时的搀扶着秀灵,秀灵对此视如不见。整个山坳里寂静无比,听不见鸟叫,也听不到佛钟,只看见雪无声无息的下着。秀灵和大哥一前一后,沉默不语,一步一步,吱吱呀呀。
雪中的白云寺身披银衣,放着银光,像是得道成仙的老人在参禅打坐。整个寺庙寂静无比,偶尔看见有和尚从房檐下经过,今天不敲钟,不念经。大雄宝殿前的香炉上仍然插着密密麻麻的香柱,香火不断,向上升腾的香烟与雪片相遇,制造出一个奇特的场面;即使是风雪阻路,也有不少虔诚的人前来敬香祈愿。秀灵从包裹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了自己准备的香火,在殿前的香烛上轻轻点燃,跪在大雪地里,默自许愿,然后将香柱轻轻地插在了香炉里,香柱猩红的火点散发出轨迹难辨的蓝烟,一直升腾到雪天里。
秀灵站在山上,望着漫山的雪景不忍离去,兀自发呆。贵生从房梁下经过看见了秀灵和大哥站在冰天雪地里,像泥塑木雕一般,便上前打礼,把他们拥进了茶房,请他们喝一杯热茶。这秀灵和贵生的关系非同一般,经常拜访贵生的人除了我,就数秀灵了,秀灵像是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孤儿一般的贵生。听闻秀灵的婚事,贵生还准备过几天去登门贺喜,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她。
茶房里生着火红的木炭炉子,炉子上据着一茶壶的水,整个屋子暖气洋洋,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的一幅对联墨迹未干,看是贵生写的:
深山访径捧雪来,红炉热茶有缘人。
秀灵看见贵生也是满心的欢喜,愁云暂去,喜上眉梢。她放下包袱,摘掉围巾,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去照看炉子上的热水。大哥少言寡语,盯着秀灵发呆。火红的炉子映衬着秀灵粉嫩的腮帮,黛黑的眉毛上雪花刚化,汪着两道晶莹的水线,刚哭过的秀灵温柔缱绻,更添几分动人。她细心询问着贵生的生活起居,贵生一一认真作答,秀灵又有百般的嘱咐在贵生身上,贵生一一应承。下山之前,秀灵更是细细嘱托,万般不舍,加之秀灵以为大哥满心满眼在艳艳身上,不在自己身上,自己的一腔痴情无所托付,大雪弥漫,秀灵悲从中来。
河水撞得黄河大桥摇摇晃晃,秀灵和大哥仍然一前一后,秀灵一路无声的啜泣,站在大桥上她望着满河的黑水,望着渐渐远去的白云山,望着渐渐清晰起来的狮则山,她捂着脸再也走不动了,她站在桥上,成为了大桥的一部分。伴着纷飞的大雪,大哥上前一把抱起了哭泣的秀灵,大哥像是有千斤的力量轻轻将秀灵抱离了桥面,把秀灵融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大雪中他们紧紧的相拥,秀灵的脸庞埋在大哥厚实的胸膛里,大雪依旧,时间静止。远处白云寺的钟声响起,贵生为他们敲响了新婚的祝福。

艳艳(十)

贵生的住处曲径通幽,常人难以找到。需穿过香烟缭绕的寺庙,寺庙后门一片滩枣林,一条小径在枣林里曲曲折折,隐隐约约,因为少有人走,变得难以分辨。也许拜访年纪轻轻的贵生的人只有我一个罢,而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至交,我和贵生算半个至交,一是因为大哥,一是因为贵生的身世。他总认为自己不是孤儿,而我那时候总认为自己像个孤儿,即使我为艳艳沉河自尽,我想也没有人记起我的存在。在那条小径上走的时候,我看着枣叶间洒下来的片片阳光,踩着松软的土地,听着背后寺庙传出来的钟声佛音,我感觉自己在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时常觉得过去、现在、将来都在随着木鱼的声音渐渐远去,而我期盼的,我渴望的,都在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变淡,那一刻我想到了艳艳,她在我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又消失了。突然,我感到无比的寂寞。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菜园,菜园已经荒芜的不成样子,深秋的风吹不动泥土里躺着的枯枝败叶。菜园里有几条枯死的瓜藤,一片玉米地里的秸秆枯黄干瘪,直指天宇。那时候,天上像被打过一样,青黄青黄,一条白色的云霞飘飘荡荡,像是黄河的倒影。

穿过菜园就是贵生的住处,他的房子依山而建,三间红砖大瓦房红的像血。一排被风噬坏的土墙坑坑洼洼,没有一点规矩。不可想象贵生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寂寞,轻松。

我去的时候贵生正在吃劲地转着铁轱辘从井里打水,这里的地势偏高,井深不见底,我想井下又是一片世外桃园吧。看我来了,他立马把摇把松开,两条腿像一开一合的筷子一样向我迎过来,他给我作揖的时候,松开的水桶砸到了水面,从井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一块破碎的玻璃。

贵生身穿一件灰底白边济公衫,脚蹬一双漆黑圆头僧侣鞋,面生浮云,眼起秋纹,水逐桃叶,风扶弱柳。他开门,我进来。对于艳艳的事情,我已经忘记大半,一心一意放在了贵生的身上。我把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好多事情告诉了贵生。贵生闭口不语,闭眼不视,偶尔会意味深长的说一句,阿弥陀佛,善哉。

贵生说,人大体逃不过一个情字。七情六欲不过为人之根本,本来就有很多喜怒哀乐的事情,其实,喜也罢,怒也罢,伤也罢,悲也罢,都会随着时间和生命的流逝淡化掉。成仙的人是看透了情,成圣的人是痴迷了情,而成佛的人是放下了情。人不会在得情的时候去乞求让幸福更长一些,而是享受其中;却会在失意的时候时时刻刻希望痛苦尽快过去,然这样总是不公平的。人生苦短,难道真的是人生又苦又短吗?阿弥陀佛。

站在贵生的院子里,看着颓废的院墙,枯败的菜地,干秃秃的枣树,我想起了刚整修这里的情景,爹从乏驴山上炸下来的优良石块已经被风蚀成灰黑色;我想起了春雨滋润的菜园,想起了夏天强劲的风吹的枣林哗哗作响,想起了秋天汹涌泛滥的河水,想起了河滩上拉船汉子响亮的口号,想起了那时那刻的艳艳,想起了臂弯粗壮的大哥……啊!无情的时间,我本想留下一切,你却改变了世界。

白云寺的暮钟依旧响起,浑浊澄黄的河水依旧川流不息,日夜奔流。繁衍的代代农民像一茬一茬的韭菜,长起又被割掉,割掉又被长起。年末将至,新的一年,我虚长一岁,不得半点长进。

艳艳(九)

艳艳走了,走的不着一丝,走的干脆利落。我站在狮则山上,甚至疑心过艳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但我清晰地望见她家的院子和我家的院子并排而立,艳艳娘像一颗勤劳的老鼠一样进进出出,院子里的灶房里冒出枣圪枝烧起的青烟,艳艳的菜园子入冬以后就荒芜了,枯萎的架子上偶尔落几只闲鸟,叽叽喳喳、调情打趣。
证明了艳艳存在这个事实后,我感到无限伤心,艳艳好狠的心。我爬在狮则山上望着依山的村落,袅袅炊烟,好几次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伤心之地;我时常盯着黄河水卷起的泡沫发呆,要说想她,也不是,但好几次我想绑着一颗石头,沉河自尽;后来我想,倒不如去对面白云山上出家为僧,木鱼青灯,伴我一生,就让我看破红尘,了此残生吧。对面山上的贵生和尚和我大哥年龄相仿,也是性情中人,估计听了我的伤心事,他会为我剃度点戒。
贵生是白云寺里的老方丈在黄河水的冰块上捡起来的孤儿。那年冬天,出奇的冷。一冬没有下雪,黄河上漂浮着白色的冰块子,浩浩荡荡,像是出征,贵生就是这样被漂到了白云山,老方丈过河买菜的时候,远远听见贵生的哭声,将贵生救起的时候,老方丈说,他的小和尚冻得像个冰凌子。方丈拾到贵生的同时在襁褓中发现了一封书信,书写不很工整,还有很多的错别字,老方丈看完书信对尚在襁褓的贵生说,看样子,你本不是与佛有缘,且不教你入寺出俗,想来也是有命的种,日后好还俗了愿,给你个俗名贵生何如?
贵生寺里长大,但从不行和尚之事,负责山后的一片菜地,长如此之大,和我们一样上学念书,用方丈的话说,贵生不是长留之客。贵生经常给我讲他娘的故事,版本不一,我想不过是他自己编出来的罢了。我想寺里生活的贵生多少懂得点佛,即使不出家,找他开导总是不错。
大哥的情况更是不如人意。铮铮的汉子躺在床上每日不吃不喝,不说不叫,像是丢了魂,落了魄,幸好秋收已完,没有太多要紧重活。不过,这样的情况,仍是气的娘发抖,爹乱跳。娘看不下儿子这样折腾自己,便说,前村的李老家已经来过几次了,他家的闺女李秀灵每有意于你,只是你满心满眼都是艳艳,不肯与人家来往。不过人家也是大户人家,李老又是个文化人,再者她家的闺女长得又秀气,最重要的是人家情愿,孩子,你现在还不懂,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一层纸。更何况艳艳是奔着朱家犬子去的,我们如今也是没有个拿捉,你自己细细想想吧。
那时候我正爬到白云山,依径访仙,白云山山门气势恢宏,大理石雕出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上下下脚踏实地,行行止止头顶青天”。据说,这幅对联是济公游至此处留下的。白云山身处山坳,早上山上的水汽升腾起来,雾罩群山,气聚寺庙,整个山像仙山,整个寺像仙境。回头看黄河水,像是画布里用黄色的染料浇出来的一样,前不见头,后不露尾,浩浩前行,终古如始。
当我来到贵生的住处,让贵生为我开导痴顽的时候,大哥已经让娘托我们村的苏媒人去找李老谈定亲的事情了。苏媒人的嘴是机器做的。她说,她是诸葛亮老婆的转世,舌战群儒厉不厉害?老娘嘴一张,婚配成一桩,老娘嘴二张,恩爱到一生,老娘嘴三张,下辈子来了还成双。我知道,大哥在心里并没有放下艳艳,而是将其永远的埋藏了起来。

艳艳(八)

秋是收获的季节,是农民高兴的季节。我喜欢每个秋天,我的发情期在秋天,我喜欢劲爽的秋风,一到秋天,秋风刮得满林的树叶诗诗得响,那声音不像夏天,因为深绿的叶子下坠着沉重的果实。我喜欢没脑子的秋雨,下起来毫不留情,像是开闸的水库,那时节黄河河水暴涨,淹没了河中央的空地,淹没了空地上栽起的枣树,河水汹涌,撞得黄河大桥也左右飘摇,这是一个没有规矩的季节,这是一个闹腾的季节。黄河泛着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秋风使劲的刮着,而我和艳艳在枣林下赤身裸体,静静地交配。

早上醒来的时候,爹娘和大哥已经下地了,桌子上晾着一碗小米钱钱饭,碟子里堆着两个馒头,罐子里装着娘新做的苦菜,坛子了放着娘新腌的萝卜条。我无心吃饭,像大哥一样爬上院墙,呆呆得望着艳艳她家的那三眼窑洞,心里第一次莫名的感到伤心。那时候的天蓝的像一面镜子,但离得很远,照不出人形。

滩里的枣子已经熟透,有的已经裂开,有的已经被风吹落。这是秋收的日子,这是捡枣的日子,这是农民收获的日子。爹经常说,我们农民是世上最苦的人,一年四季靠体力吃饭,一天不下地干活,庄家就长不好,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枣子,甜的像蜜,但是舍不得吃一颗,家里的盘子里放的一定是最后收回来的风落枣。

每当此时,家家户户,携老扶幼,即使帮不上忙的老人也拄着拐棍下地去看看这一派收获的场景。妇女们一条臂弯里挎着簸篮,一只手拉着自家小孩,秋风扬着黄土,吹翻了她们的头巾,壮年一点的人有的拿着许多蛇皮袋和麻袋,有的拿着一丈长的打枣杆,在去滩里的路上他们成群结队,吆喝着曲子,脸上满满是收获的喜悦和激动。这是一个隆重的节日,这是一场恢弘的洗礼。对我们来说,这比过春节要重要的多。因为一家的枣林太大,每年我们家都会和艳艳家合起来,先捡完她家的,然后再捡我家的。我会和朱建强爬在枣树上,撑着树干,使劲摇晃,枣子像是雨点一样打在地上,母亲,艳艳的母亲,艳艳会在地下认认真真,但相当麻利的把枣子一颗一颗捡到簸篮里,捡到袋子里,然后由我爹和艳艳的爹轮流运回家里。我站在树上看见黄河岸边摆着几条破船,黄河水静静流淌,偶尔能听见白云山里传出和尚撞钟的声音,艳艳匍匐在地上,像是一条小虫子寻觅食物,围着枣树不停的转。

我们把打下来的土豆、胡萝卜、红薯等一切地里长出来的都收回来再埋在地下,需要吃的时候,一䦆头就能刨出来几天的食量。所有的枣子打回来以后用麻袋扎好,由村子里的三轮车队运到县里,卖给朱治国联系好的枣贩子。

那天的天气很是阴沉,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能听见前村三轮发动机突突的声音,家家户户的枣子已经装袋扎好,朱治国像每年一样都会出现在村头,和车队里的司机说说笑笑,递烟攀谈。我知道那天艳艳要随着车队进城去。

艳艳家院子里的灯早就亮了,我早早就醒了,我知道我哥也早就醒了,天外面蒙蒙亮,只能隐隐听见艳艳家窸窸窣窣地声音。突然,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我知道艳艳家的大门开了,艳艳要走了。

我推了大哥一把,大哥窝在被窝里像是一条僵死的蛇一样。

再不去见见她可就晚了。我和大哥说。

大哥翻身过去不再理我。

突然一个跟头翻起来,穿了一条裤子就跑了,我立马起来,跟着跑了出去,那时候鸡窝里的鸡已经张开了一只眼睛,马上就要打鸣了。

我在山路上一直追着哥,哥穿着一条黑布泥裤,赤着膀子,像是一条泥鳅一样蜿蜒在狮子山的山路上。那时候,车队所有的三轮车已经开动,突突突突震得树上的叶子一颤一颤,等我爬上山顶的时候,我看见大哥一只手扶着树干,呆呆地望着村头的车队,艳艳就坐在其中的一辆三轮上,她挽着一条白点花的包袱,穿着一件很旧但很干净的的确良,一切仍是那时的打扮,我知道她就隐隐藏在一条长龙一样的车队里,但是,大哥看不见,我第一次看见大哥精瘦的身体,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肌肉,精良的骨架。

车队缓缓前行的时候,我看见大哥想要去追。但是他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当车队绕过乏驴山,消失在视眼的时候,大哥一头栽到了地上。

艳艳(七)

朱志国在第一眼看见我和建强的时候,以娴熟的快速动作脱掉了脚上汲着的一只平地布鞋,紧紧攥在手里。

在我和建强走到他射程范围之内的时候,朱志国的右手高高抡起,向上探去,以至于他的整个身体因为踮起的脚尖而左右晃动,这让我感觉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一样。布鞋闪过我的脸庞,像是一阵吹起黄土的风,狠狠地砸在了建强的脑袋上,我仿佛听见土窑坍塌的声音,接着是一眼又一眼。

我以前见过朱志国打建强,但是,从没有打得这么凶过,也许是因为我们逃课,也许是因为他打不着我,反而在建强的身上解气。但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反而我觉得此时的我应该有所行动。我一个纵身跳过去,挡在了他们父子之间,此时的建强已被打得灰头土脸,低着头一动不动,我怀疑他是不是被朱坚强打坏了,但是我来不及去查看他的伤势,我对着朱志国,像是刚出巢窝,尚未捕猎的一只幼虎,露出两颗尖利雪白的钢牙,而他像是一只狡诈无比,久经猎场的老虎,呲着一口黄橙橙的铜牙,我们是一山不容二虎,我们是水火不相容,我们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划拉着爪子想和他一绝高下,心想着就是现在了。

朱志国果然停下了手里飞舞的布鞋,但他根本没在意我,而是对建强说,好好跟着老师读书做人,你可是贵人的后代,想当年你的祖先中过状元,面过圣,承到你的爷爷参加过国军,领导过共军,胸前戴过大红花,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我虽没上着学,也知道读书做人的道理,从今以后,你给我勒紧裤腰带,不要把祖先的脸丢了碦。

朱志国说完话,将布鞋往地下一扔,布鞋的周围腾起了一层薄薄的土雾,他一只手扶着高老师,一只手将鞋扣在脚上,双手往背上一摆,临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少跟着乔家二小子瞎混混,一看就不是什么气候。

我还没来得及挠他一爪子,他已经走出去好远,消失在炊烟腾腾的村巷里。高老师冷声冷气地说,一人今冬多给我拣两百斤的干柴。说完,反身走回了学校,穿过校园,钻进了他自己的窑洞。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朱建强,他不说话的时候是我最为紧张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我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穿他的心思。他拍去身上的黄土,像是刚出水的狗甩掉毛上粘着的水一样。

二子,你回吧,我没事。

我们一定活出个好日子来让他们看看。我拍着二子的肩膀安慰他说。

我知道,你先回吧。

他没有抬头,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有没有事。

我知道我爹从来不管我上学的境况,如果没有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也许,我和我哥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生娃娶媳妇,但是,我上了学了,从课本上看见了外面的世界,既是外面有一个金黄的世界,我是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寻个根底去的。

我猜想,即使爹和娘都没有去学校,但是逃课的事情,高老师一定告诉了爹,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忐忑不安,爹一般不打我,但是,只要爹生气了,比谁都害怕。 可是,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家里发生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娘把着灶台说,艳艳也真是的,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去城里挖金子去还是挖银子去。哥坐在炕上一动不动,我才知道,艳艳要进城去了。我更知道,朱健康在城里的机关当厨子,艳艳一定是去投奔他了。

艳艳(六)

我们从乏驴山上下来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头了,我和朱建强匆匆跑去学校,此时的学校蓝漆大门紧锁,传达室里门帘紧闭,偶尔传出老师讲课的朗声,整个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方砖头垒砌的高台上插着一根木杆,一面五星红旗绑在木杆的顶端迎风飘扬。

翻越铁门,进入学校,我和朱建强都不成问题;让老师揍一顿,多拣两百斤柴,我和朱建强也没问题。但是,为了庆祝我们的结义情深,我们决定不去学校上课,而是去黄河洑水。

此时,村子里的人们包括我爹,娘,朱治国都在滩里伺弄庄稼。我和朱建强从狮则山上翻出来的时候,看见滩上都是人,为了躲过他们的眼睛,我们沿黄河而下,我和朱建强都知道,真正适合洑水的地方在下游的十里湾。

对面白云山脚下有一条佳芦河由西向东横贯而出,听父辈说,佳芦河的源头远至甘肃,横穿陕西,而汇入黄河,使得那里河道变宽,水流变缓,十里湾长年乱石堆积,形成了一大片天然的碛地,那里水深由浅缓缓入深,洑水安全又乐趣颇多。

我和朱建强小心地踩着乱石进入湾里,把脱下的衣服展放在一大块碎石上,赤条条涉水下河。此时,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完整的观察朱建强,他皮肤结实黝黑,身材匀称,面宽额高,眼射黑光,我断定此人日后不是大奸之人,就是大有作为的人。

我们的洑水技术不相上下,我们在水里忽隐忽现,像是两条欢快的小鱼沿黄河而下。我想就这样游下去,我们能一直游完黄河,汇入大海。听说大海的海水碧蓝透亮,尝上去有一种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顺河而游如顺水推舟,没多久,我们已经游出了几里地,朱建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我们该回去了。话音刚落,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再露头的时候已经距离我几丈远了,我跟在他的后面奋力向上游游去,间隙里我看见白云山上的两座万福塔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当我们奋力游回湾里的时候,已是身乏体疲,我们登上乱石,把全身浸湿在浅水里,头枕着一块巨石,上有白云流动,阳光照射,整个湾里空无一人,只听见黄河水哗哗啦啦的声音。

此时的朱健强躺在我的身旁像是一块浸在水里的黑铁,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缓缓的开口说道,看着我们是在这河里长大的,喝着河里的水,吃着河里的水种出来的庄稼,用河水浇出来的枣树过活养家,但是,谁知道靠着一条河每年不知道大大小小能淹死多少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原因说出这样的话,就宽慰他说,是倒是这样,但是要是没有这河,我们能长这一滩的枣嘛,没有枣我们早就饿死了。当年打日本人的时候要不是这条河拦着怕是日本人早就打到延安去了。多少代的人在这里过活养家,也没听谁说过能离得开它,那崖山上河神庙里的香火不还是年年旺的很。

河神庙历史悠久,我爹是村里最好的石匠,但是连我爹也始终不知道河神庙是如何建起来的。地基是如何开出来的,即使用我爹手里的雷管炸,也炸不出那样齐整的一道口子,况且半人高的石料靠人力是永远也无法运上去的。河神庙位于河岸一面陡峭的山崖上,去河神庙的路可以说是天下华山一条道,去敬香的人只能是一个跟着一个上山,稍有不甚就会从山崖上滑下来。但是每年都有本地和慕名而来的大批村民献香许愿,祈求风调雨顺。站在河神庙极目眺望就是一条浪浪滚滚的黄河压地而来,相比较对面白云山的气势恢宏,河神庙更像是一位苍老的智者,守着黄河,守着我们这一代代的庄富人家。就像我爹说的,修庙的人都是心诚的人,只有心诚的人不管多重的石头,天爷爷都会替他抱起来。

我接着对朱建强说,你即便这么想也是对的,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离了这里,离了山里,到城里去,去住砖头水泥的房子,去吃高级美味的粮食,去喝清甜可口的自来水。

此时的太阳已经靠在了白云山的山坳间,挤出一道鲜红的残阳,像是一位赴死的勇士。我和朱建强穿上衣服,离了十里湾,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朱治国和我们的班主任老师高老师站在校门前,传达室房顶的炊烟被吹得横过来从他们头顶飘过。我看见朱治国面露怒色,就知道朱建强这次没有好果子吃了。

艳艳(五)

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曾讲过韩愈的一篇文章,叫《马说》,里面有几句话,现在我仍记得,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想,假使我是伯乐,朱建强也不是千里马,只算的上是一匹小马,像课文《小马过河》里的小马一样,畏首畏尾,战战兢兢。我因称伯乐,并不是因为我善于发现千里马,而是我善于将小马驹挖掘成千里马。在伯乐眼里,马本无优劣之分,而在于你有没有相信,每一匹小马驹心中都藏着千里。你要做的只是告诉它如何去做。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去黄河洑水。当我看见朱建强赤条条黝黑的身体在水里时隐时现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匹志向远大的马驹,只是四肢尚未发育健壮,身心尚未经历磨练。而我做的就是指引他,告诉他如何成为一匹千里马。

从狮则山上下来的时候,我们已是拜把子兄弟,我们把刨出来的土豆用麻袋装起,扎好,扔进后沟的旱井里,将掏的鸟蛋就地架柴点火,烧熟吃了。

接下来,我要带他去看我的火药库,去见识我的心血,我的成果。我的火药库位于村口北向的乏驴山上。那里人烟稀少,位置偏僻,常人很难找到。

乏驴山山势险峻,怪石堆砌,石缝间杂草丛生。多年前,在村子里的湫水河还未改道之前,乏驴山如太行山横架在我们村子的村口,湫水河绕山鱼贯而出,向西汇入黄河,进村只能翻乏驴山而行。是朱志国,又是朱志国请到县里地质专家,亲自带领勘察队翻山涉水,勘测地势,带领村民炸河改道,叠桥铺路。现如今,一条笔直的山路直通进村,人们再不用翻山绕梁地去走乏驴山,因而乏驴山人畜不到,山路已渐渐被荒草覆盖。

但乏驴山上的石料质优色润,我爹和村里的几个石匠经常在农闲的时候上山炸石。

我爹是闻名乡镇的火药专家。他称配出来烟头粗细的雷管就可以炸出一眼窑洞大小的石料。湫水河改道的时候,就是朱志国去请我爹炸的堤。当时候,我爹只拿了一把引线,一盒大前门就把一条山梁炸的粉身碎骨。虽然朱志国高傲自大,但十分抬举我爹,经常说,我爹用一盒大前门的雷管就炸了一座山。我爹配火药的时候,我常伴爹的左右,和我爹寸步不离,给我爹当帮手,很快就娴熟于心。

渐渐地,我萌生了建一个自己的火药实验室的想法。我在全村寻地选址,掐算分水,最后选在了乏驴山上,它远离人烟,可以让我潜心研究,静心探索,放心配药,大胆试验;即使不小心走火,也伤及不了他人,即使是伤及了我也不是我的损失,而是整个村子,整个祖国的损失。因为如果没有了我,将来我的鞭炮就不会畅销全国,乃至远销海外。正是我的鞭炮让全国人民在春节的时候感到了幸福的气息,感到了团聚的欢乐,感到了富贵的征兆,感到了平安的福气。

我带着朱建强爬上乏驴山,漫步荒野,来到一眼废弃的窑洞下,这眼窑洞高不过一丈,宽不过两米,窑洞门窗全无,地下长满荒草。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眼烂窑里的火药,足以炸平乏驴山,足以炸毁黄河大桥,足以炸沉日本岛。但我没有修葺窑洞,加门上锁,因为我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我和朱建强进入窑洞,我小心拨开炕上的黄土,掀开一条蛇皮袋,将自己的一件件作品拿给朱建强看,九天响,连环响,齐天响,与天同庆,五湖四海,天女下凡,福将大地……朱建强一一捧过我的作品,惊叹不已。我知道,通过我的作品,他看见了金钱,看见了财富;而我通过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未来。

艳艳(四)

今晨雨过天晴,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万物借势生长。

我手提空蓝,出门捡柴。自从去年上小学开始,我们村里的学校规定每个人一星期拣二百斤的柴来储备过冬。没多久,我发现,捡柴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清晨的时候,因昨天降雨,空气中的水汽偏重,整个狮则山空幽深谷,烟雾笼罩,如蓬莱仙境。山里的鸟儿在枝桠上叽叽喳喳,你侬我侬,叶子上的露珠晶莹透亮,宛如水晶。我张开双臂,微闭双眼,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恣意地漫步在山里的小路上。

我感觉到大地的脉搏和我的脉搏交相叠印,我的肉体、血液与周围的空气、花草混合缠绕而不分你我,我能和草木对话,与鸟禽谈笑。我已经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我爬上狮则山,此时万物静赖,阳光温柔,黄河水无声无息,村子里炊烟袅袅。狮则山向阳的山坡上有一大片耕地,地里种着土豆,红薯,水萝卜等各样庄稼,它们在地里悄无声息地生长、成熟,露出地表的枝叶因阳光照射,光合作用变得肥大嫩绿。家家之间的耕地由隆起的小土楞区分开来,有的人家会砍下枣树上的枝干堆起来围住自家的耕地,防止别人偷摘。我远远望见朱志国家的地四周围着一道厚厚的枣树枝,枝上的枣针个个尖利无比,锋芒毕现。我能通过他家地里翠绿肥厚的叶子,推断出他家地下的土豆长势优良,个头已经有拳头大小。虽然当时我小小年纪,但打算长远,我突然有了在这个村子埋下自己粮食的想法,同时,朱志国家人个个膘肥体厚的身体浮现在我眼前,我偷意顿生。

我扔下空篮,爬上一棵野杏树,双腿抱树,左手握着一条枝干,右手从腰间取下砍柴的短斧,两斧砍下一条粗实的枝干,修剪一番,变成一根足以支撑我身体的支杆。

我退出三丈远,橫举支杆,借助助跑的惯性,借助支杆的支撑,跃离地面,飞跨枣针,双脚稳稳当当落在了朱志国家里的地里。

我们家世代农民,有农民的基因,有农民的特性,干农活天生一把好手,虽我小小年纪,但分分钟我就刨开了朱志国家的一大片地,空篮里的土豆满得冒尖,我汗流浃背,但心情欣慰,我平躺在朱治国的菜地里,啃开一根水灵灵的水萝卜,大口咀嚼。但此时已经有一个人悄悄靠了上来。

喂,你他妈的干什么呢?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鬼站在枣针外冲我大喊。

我翻身站起,马上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是朱志国的小儿子,朱建强,他身上泥块斑斑,斜跨着一个方口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布袋我就推断出这小子是上山掏鸟蛋来的。我们站在山上,双目对视,中间隔着一道尖刺无比的枣树枝。

我再次借助那条杏树枝飞出菜园,当我的脚还没有站稳的时候,朱建强一个纵身扑过来,我两抱成一团,摔在杏树底下。

早在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听说他功夫了得,今日得见,看来果真不假,他年纪与我相仿,但臂力惊人。他双臂将我紧紧环抱锁死,让我动弹不得,嘴里还骂骂咧咧。

操你娘的!让你糟蹋我们家庄稼!

我刨了半晌土豆,有点乏力,但面对此景,我先镇定心态,寻求突破。僵持良久,我使劲拔出右边胳膊,抡圆膀子,一肘子顶在他的腮帮子上,他一叫疼,手劲松了大半,我借势来个鲤鱼翻身,跨在他的身上,左手一伸,扼住他的脖子,右手绕到腰间将短斧取下,一斧子钉在他脑袋上方的松土里,刀片离他的头只有半指宽。此时的他已被我的连环招惊得目瞪口呆,我从他身上翻身下来,躺在他的身边。

刚才要是我一肘子顶在你的太阳穴上,你他妈的就没命了,或者我左手使劲拧一把你的脖子,你他妈的也没命了,或者我一斧子钉在你的脑门上,你他妈的也没命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显然他已被我的招式所折服,吓得六神全无。我继续说道。

朱志国,也就是你的老子,不务正业,沾腥偷荤,让你妈一个人受活寡,凭什么呀?你家的地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秋收的时候,庄稼不是烂在地里就是烂在窖里。更何况,我这偷来是劫富济贫,不是我自己吃的。

朱建强也是个苦孩子,我无意中得知,朱建强现在的妈,也就是朱治国现在的老婆,不是朱建强的亲妈。据说,朱建强的亲妈在去白云山进香的时候掉进黄河淹死了。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是因为这件事情将会成为日后我彻底征服朱建强,战胜朱治国的法宝。

现在,他躺在杏树下,渐渐回过神来。我早有收伏他的心,这次机遇难得。我翻身跪在那颗野杏树下,对朱建强说。

咱们哥俩是不打不相识,你若看得起我,咱们今天就在这狮则山上,野杏树下义结金兰。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你叫我兄长,我叫你兄弟。

朱建强翻身下跪,慷慨激昂,倒头便拜。此时,虽我已经有数十手下,但,我毫不犹豫地把他扶上第二把交椅。这并不是一时冲动所致。日后将会证明我的选择是多么地正确。

艳艳(三)

当大哥和艳艳坐在堤石上指点江山的时候,由北黑压压飘来一片乌云,如千军万马,阵势滔滔。山雨欲来风满楼,骤然间,气温下降,山风呼啸。

天空由晴转阴,鸟禽鸣叫归巢,河滩上的几个老纤夫扔下缰绳钻进地里掏开的土豆窖暂避风雨。以大哥的经验,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回家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就在枣林下避雨吧。大哥对艳艳说。

当大哥和艳艳刚躲进枣林的时候,天空中的第一滴雨滴脱离云层,随风飘扬,摇摇晃晃地降落在艳艳的草帽沿上,继而点点滴滴地落下来,地上点开的雨点如鸟蛋般大小,渐渐雨滴与黄土混合,汇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一个闪电过后,雨声如擂鼓,雨势如盆倾。

雨水淋湿了艳艳乌黑柔亮的头发,淋湿了艳艳青灰半旧的衬衫,淋湿了艳艳圆头方口的布鞋。大哥第一次发现站在面前的艳艳妹妹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脸庞清秀,身材凹凸,乳房壮硕,屁股紧致。沾水贴身的衣服,使艳艳的乳晕清晰明辨,骤然降低的气温,使艳艳的乳头硬实翘挺。艳艳似清晨露珠,初开桃花,出水芙蓉,秀色可餐。

她两只手举着草帽,眼睛顺着草帽边沿遥看着电闪雷鸣的天空,脸上紧锁眉头,嘴上不停咒骂。

这该死的天爷爷!怎么说下雨就下雨。

是啊,是啊,该死的天爷爷。

大哥附和着,但此时的他早已耳鸣眼花,手脚僵麻。大哥克制自己不去看,但又忍不住去上下一遍遍打量艳艳。看着艳艳丰满欲滴的身体,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哥想去抚摸,想去爱怜,想去呵护,想去占有。第一次大哥感到了大脑充血的兴奋。

你真好看。

大哥不相信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声波从大哥的嘴里发出,靠着空气,穿过纷纷降下的雨滴,震动了艳艳的耳膜。

艳艳发现了大哥僵直的身躯,紫涨的面庞,但她像是没有听见大哥说出的话一样,依旧扶着草帽,望着雨珠来的地方。突然间一道亮丽的闪电闪过,照亮了艳艳那张娇羞发红的脸。

此时的世界只有一场雨,一条河,一片绿油油的枣林,以及枣林下的这对人儿。他们像是天上的雨不知落往何处,流向哪里,他们像是地上的河不知从哪开始,到哪结束,他们站在枣林下像是两颗随时爆炸的炸弹一样,不顾粉身碎骨而只换一刻的惊天动地,烟尘交融……

没多久,雨停云散,天气放晴,马上是晴空万里如水洗。

当我和我爹站在窑垴上修葺大雨冲坏的水道时,我远远望见艳艳一只手扶着草帽,一只手提着裤腿,捡着踩干硬的路面,跳着妙曼的舞姿出现在土路上,大哥担着两只红色的空桶依旧紧随其后,他步伐径直,对路上汪着的水坑不管不顾,以至于他的裤腿上泥点斑斑。我看见他和艳艳各自推开自家的院门,穿过院子,进入窑洞。

寂静的晚上,大哥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大哥无法忘记全身充血的那种感觉,无法忘记艳艳那凹凸有致的身体。大哥回忆着与艳艳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零零星星的碎片拼凑出一种清晰的感觉。一粒种子需要一季的辛勤培育,但发芽却只需一个晚上,一颗幼苗需要一季的辛勤呵护,但结果只需一个晚上。当今晨鸡叫之时,我已确定,在昨天下午的雨水灌溉下,在昨天晚上的生长破土下,大哥这根榆木疙瘩已迎春化冻,结出嫩芽。

大哥生来性情孤僻,性格内向,能拿动头的时候就开始下地干活,他的日子基本上都是在地里度过的,这在旁人,包括我看来,当然是无趣的很。但是,大哥却凭着两项绝技闻名全村—会耕地,通牛语。

先天的遗传基因加后天的勤趁努力,大哥练就了一手耕地的好技术,他耕地的速度比牛快,耕地的质量比犁好。耕地下杍的时候,他手中的头像是一部快速运作的机器,地面的黄土飞扬,刨开一个个齐整划一的土坑。此外,大哥天生通牛语,全村的牛他都能叫得动,我家的牛从不用绳子拴,鞭子打,大哥让它走它不敢停,让它站它不敢卧。

现在,我为大哥感到高兴,因为大哥在学着成长,而成长是人生中最为高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