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份: 2014-11

艳艳(十)

贵生的住处曲径通幽,常人难以找到。需穿过香烟缭绕的寺庙,寺庙后门一片滩枣林,一条小径在枣林里曲曲折折,隐隐约约,因为少有人走,变得难以分辨。也许拜访年纪轻轻的贵生的人只有我一个罢,而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至交,我和贵生算半个至交,一是因为大哥,一是因为贵生的身世。他总认为自己不是孤儿,而我那时候总认为自己像个孤儿,即使我为艳艳沉河自尽,我想也没有人记起我的存在。在那条小径上走的时候,我看着枣叶间洒下来的片片阳光,踩着松软的土地,听着背后寺庙传出来的钟声佛音,我感觉自己在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时常觉得过去、现在、将来都在随着木鱼的声音渐渐远去,而我期盼的,我渴望的,都在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变淡,那一刻我想到了艳艳,她在我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又消失了。突然,我感到无比的寂寞。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菜园,菜园已经荒芜的不成样子,深秋的风吹不动泥土里躺着的枯枝败叶。菜园里有几条枯死的瓜藤,一片玉米地里的秸秆枯黄干瘪,直指天宇。那时候,天上像被打过一样,青黄青黄,一条白色的云霞飘飘荡荡,像是黄河的倒影。

穿过菜园就是贵生的住处,他的房子依山而建,三间红砖大瓦房红的像血。一排被风噬坏的土墙坑坑洼洼,没有一点规矩。不可想象贵生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寂寞,轻松。

我去的时候贵生正在吃劲地转着铁轱辘从井里打水,这里的地势偏高,井深不见底,我想井下又是一片世外桃园吧。看我来了,他立马把摇把松开,两条腿像一开一合的筷子一样向我迎过来,他给我作揖的时候,松开的水桶砸到了水面,从井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一块破碎的玻璃。

贵生身穿一件灰底白边济公衫,脚蹬一双漆黑圆头僧侣鞋,面生浮云,眼起秋纹,水逐桃叶,风扶弱柳。他开门,我进来。对于艳艳的事情,我已经忘记大半,一心一意放在了贵生的身上。我把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好多事情告诉了贵生。贵生闭口不语,闭眼不视,偶尔会意味深长的说一句,阿弥陀佛,善哉。

贵生说,人大体逃不过一个情字。七情六欲不过为人之根本,本来就有很多喜怒哀乐的事情,其实,喜也罢,怒也罢,伤也罢,悲也罢,都会随着时间和生命的流逝淡化掉。成仙的人是看透了情,成圣的人是痴迷了情,而成佛的人是放下了情。人不会在得情的时候去乞求让幸福更长一些,而是享受其中;却会在失意的时候时时刻刻希望痛苦尽快过去,然这样总是不公平的。人生苦短,难道真的是人生又苦又短吗?阿弥陀佛。

站在贵生的院子里,看着颓废的院墙,枯败的菜地,干秃秃的枣树,我想起了刚整修这里的情景,爹从乏驴山上炸下来的优良石块已经被风蚀成灰黑色;我想起了春雨滋润的菜园,想起了夏天强劲的风吹的枣林哗哗作响,想起了秋天汹涌泛滥的河水,想起了河滩上拉船汉子响亮的口号,想起了那时那刻的艳艳,想起了臂弯粗壮的大哥……啊!无情的时间,我本想留下一切,你却改变了世界。

白云寺的暮钟依旧响起,浑浊澄黄的河水依旧川流不息,日夜奔流。繁衍的代代农民像一茬一茬的韭菜,长起又被割掉,割掉又被长起。年末将至,新的一年,我虚长一岁,不得半点长进。

海子的死

这是他在铁路边徘徊的第三天

早上,无风

铁路上寂静无比

隐隐听见火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由远而近

直到火车的汽笛响彻云霄

由近而远

隐隐听见火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铁路上寂静无比

晚上,无风

他穿着一袭白衣

手捧着圣经和瓦尔登湖

他徘徊着,徘徊着

等到火车再次响起的时候

他的脸涨红

一个纵身跳上铁轨

火车依旧轰鸣

山海关被晚霞染红

白色的战袍上洇出了一点漆红

夜里,无风

铁轨隐藏在夜幕下

等待着火车命运般的撞击和呼啸

至亲的人

今天跑步的时候,心里一直不舒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的狗,或者被打懵的鱼。

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好,好像一直很好,至少在我很多生命的关键时刻,她都在。但是,当我有了自己的思想或者说自己的脾气等等,也就是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的时候,我不希望再有她的束缚。这种束缚就是诸如,我不希望有人管理我的时间,有人来说我该怎么样怎么样了,小到买一件衣服,大到工作上的安排等等。这是一种非常尴尬和矛盾的事情。

与我而言,我觉得不论什么人之间都应该要有一定的距离,要不然,伤人伤己,即使是至亲的人之间,也需要有一定沟通和旋回的余地。要不然感情就会积压,直至出现很多不可挽回的局面。而且,我觉得吃饭穿衣这些都是一些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牛仔裤脏一点有什么关系?也许,我就喜欢穿脏的衣服呢。

与母亲而言,不论你再大也是个孩子,她总是喜欢把你看做自己手心里拿不起放不下的东西。事无巨细,无微不至都无法形容。当渐渐大了的时候,才发现很多东西她真的不需要太过操心了。更何况,你可以参与进我的人生,但是,我们是两个时代的人,很多事情,我们都不会听你们的了,就像你们从未认真听过我们的想法一样。

如果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话,那天下的母亲都太累了,也太傻了。

今年在家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完全像换了一个人,我想找回以前的我,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但是至少我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东西。人永远也回不到以前的自己。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不是永恒不变的。

我的心里有太多的感情积压。母亲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分吹雨打,是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而且,自小到大,我们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她没有事业,如果说有的话,也就是我们孩子。所以,她为什么这样放不下,我想可见一斑。

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抗衡过,也挣扎过,基本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她听不进去你的话,就像你听不进去她的一样。父母在我们人生中扮演了太过重要的角色,以至于我们总是喜欢把他们和我们遇到的所有人区别开来,以表示他们的特殊性,但是,等你真正不用仰视的眼光去看他们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也是广大人们中的一员,他们对有些事情的处理能力也许还不如你呢。也许,这就是我以前的误区。

因为她是你至亲的人,所以伤害她其实就等于伤害你一样,这和物理里面的力的相互作用是一样的。我听过比较极端的事情就是儿子把自己的母亲杀了,我想一定是感情积压到一定的地步,到了自己都无法控制了,我想杀了母亲后的那一刻他是极其平静的。但是短暂的平静之后,他会在一生的悔恨中度过,这是面对问题最差的一种办法。

我觉得将心比心容易解决办法,虽然现在对我来说比较难。当你经历了她所经历的,然后把你放在她的位置上,你可能也会这么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痛。佛语经常说,慈悲为怀。也许,慈就是说的对人的态度,而悲是说的对己的态度吧。

我突然发现,因为我心里的感情积压无法释放,我就把它无情的发泄在了我在乎的其他人身上,以至于伤害了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这一点是我今天早晨才悟到的。人总要有一个出口吧。

以前觉得感情就不是件事情,现在觉得也许人生的主题,说到底就是感情。

 

《红高粱家族》读完

今天读完了《红高粱家族》,何为读完?就是像过眼流水一样看完了。但是仍然有很大的触动。

借此机会,首先总结一下今年读的书目:

《平凡的世界》–路遥

《丰乳肥臀》–莫言

《红高粱家族》–莫言

《灰故事》–阿乙

《鸟 看见了我》–阿乙

《精神焦虑者的自救》–外国人

《红高粱家族》还是写的东北高密的故事。讲的是爷爷余占鳌,母亲戴凤莲的恩恩怨怨。因为,周迅演的《红高粱》最近正在热播。以前每有意去读《红高粱》一直因为狠不下心,也没太大兴趣去读,所以,一直没有读。周迅的《红高粱》热播以后,虽然没有细看,但是依然激起了我看原著的热情。

从《白鹿原》的事情上我看出来,小说的东西往往用影视是无法表现的,甚至有点不伦不类。看完书后,我看了几集《红高粱》发现,周迅和原著的九儿可爱多余,豪爽不够,略显嫩。其实,我想不出哪一个演员可以演出来九儿的形象。余占鳌是一个真正的汉子。电视剧的余演的霸气过足,反而显得有点僵硬,我想唯一的原因不是演技,演戏就像说方言,不是学学就像的,是需要熏陶的,就像李幼斌演《亮剑》,每天穿着八路军的衣服进入角色。我不是说这部戏不好,而是需要沉淀。当然我只是耍嘴皮子,要我去演,不及他们的千分之一。

这部书写的没有《丰乳肥臀》那么一气呵成,荡气回肠,我不知道两部书出来的先后顺序,但是我估计《红高粱》应该在前面。当然,可能一个作家的水平是一条曲线,那我想《丰乳肥臀》就是这条曲线的顶端,而其他作品不论前后,我想都是下坡线。

《红高粱》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写的,而是环环相扣,像翻炒一道菜一样,反反复复的去勾勒,所以读起来要有点耐心。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先将整部书最终的结果摆出来,告诉你,奶奶九儿是怎么死的?像一根绳子,先把尾巴牵起来,然后去牵头。

山东的高密就是莫言的,就像陕西的西安市陈忠实的一样。而莫言把高密的历史定格在了民国后期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这段时间里。这个题材永远不会老,而就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个题材最新鲜。现在的抗战剧不都是从这里来的吗?这一点既是一种好现象,也有它不好的一面。就像一个作家,我会变着法子去写某一个时段的历史,但是必须有一部书是这段历史的封笔,就是说,我这次写完以后,再不碰这个题材。我想只有这样,一个作家才能进步。而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就必须有自己的文化地图。就像金庸那几部主要的小说之间的联系一样,就这样的联系就可以构成自己的文学陈堡,这一点他们都想到了。

 

 

心思

我把你丢了

不知道怎么去找

我像只受伤的鲫鱼

而你像只高贵的丹顶鹤

 

没题

天气凉
秋意浓
深秋转冬日不长
败叶卷地冷风扬
身披枷锁念悲凉
念悲凉
渭水钓鱼紫蟒裳
南阳躬耕羽扇忙
船失浆叶陷飘茫
车无辕轮难成行
难成行
神龙遇难陷泥塘
猛虎被欺落平阳
虚看孤星叹丁零
一半弯月掷光阴
掷光阴
墙倒草没最无情
到头来谁不是手空空

《丰乳肥臀》第二遍有感

读《丰乳肥臀》已经是第二遍了。

说起第一遍是在大学的时候,大学买了一本盗版的书,字小书黄,没有目录。但是还是看完了,而且一直念念不忘。那时候仍在大学,尚在襁褓,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眉高眼低,不识生活的艰辛,没有经历生活的变故,但仍然读的尽心动魄。

《丰乳肥臀》设置的故事结构不很复杂,主要以璇儿上官鲁氏及其9个儿女的一生故事为主线,其中8个女人和1个主人公上官金童。其中混杂了中国近100年的历史,以及东北高密的民俗和那些铮铮的汉子,如司马库,鸟儿韩,沙月亮等那一代人的传奇故事。就像当司马库被枪毙的时候,上官鲁氏说的一样,高密不会再有这样的汉子了。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在莫言的笔下像是一个个魔幻故事里的人物。

一将名成万骨枯。在中国民国时期的军阀混战,到8年的抗日战争,到三年的内战,到大跃进,到文革等等,莫言通过高密小人物的身上显示出了那一代人艰难的历史。他们轮番成为“王”,而后沦为阶下囚。然而,因为历史的混乱,他们成为了那一代的弄潮儿。

然而,这是一部写母亲的书,写的是母亲的坚强,母亲对生活的忍受。所有的人都是英雄,然而却没有多少人能幸存,走到最后的只有身处历史漩涡中心的母亲和远离历史斗争,只顾乳房的“我”。剩下的基本是死的死,伤的伤。母亲是真正最中心的人物,经历过的其实是每个人经历过的综合,莫言用这段历史写出了一个母亲的伟大。而通过写上官金童,我想他是在写自己对历史的讽刺,他不愿意成为历史进展中有出息的人,而成了一个恋乳成癖的人,我想这是对历史大大的讽刺。

母亲是100年中国历史的顶端,她是见证者,而“我”100年历史的低端,身处历史,而远离历史,他不愿意任何有关历史的事件涉及自身。就像贾宝玉喜欢女儿一样。很多人都会觉得奇怪,其实这正是对政治的一种逃避写法,同时也是对历史的一种最大的讽刺。我想这一点是共通的。

我想,《丰乳肥臀》是莫言写的书里面最好的一本书。《蛙》诚然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但是,它因为富含了太多小说家的技法和小说结构的考虑,虽也是结构严谨,但仍不够洒脱。而《丰》是一本不顾及小说家身份,抛开了写一部小说需要的条条框框,就像一个画家忘记了技法,一个剑客忘记了招数,写出了自己内心最想写出的东西,这样的作品虽然不太顾及技法和招数,会留下很多瑕疵,但是这样写出来的才是真性情,真感受,这样写出来的作品才有人情味。这样的作品才是为自己写的。

莫言是个有气节的文人。刚开始我以为不是,我想既然中国出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那么莫言要做的就是更多的去告诉大家如何去写作,而他没有这样做,后来我渐渐才知道,你只有读了他的书,才会懂得他内心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文学首先是自己的,然后才是大家的,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

艳艳(九)

艳艳走了,走的不着一丝,走的干脆利落。我站在狮则山上,甚至疑心过艳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但我清晰地望见她家的院子和我家的院子并排而立,艳艳娘像一颗勤劳的老鼠一样进进出出,院子里的灶房里冒出枣圪枝烧起的青烟,艳艳的菜园子入冬以后就荒芜了,枯萎的架子上偶尔落几只闲鸟,叽叽喳喳、调情打趣。
证明了艳艳存在这个事实后,我感到无限伤心,艳艳好狠的心。我爬在狮则山上望着依山的村落,袅袅炊烟,好几次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伤心之地;我时常盯着黄河水卷起的泡沫发呆,要说想她,也不是,但好几次我想绑着一颗石头,沉河自尽;后来我想,倒不如去对面白云山上出家为僧,木鱼青灯,伴我一生,就让我看破红尘,了此残生吧。对面山上的贵生和尚和我大哥年龄相仿,也是性情中人,估计听了我的伤心事,他会为我剃度点戒。
贵生是白云寺里的老方丈在黄河水的冰块上捡起来的孤儿。那年冬天,出奇的冷。一冬没有下雪,黄河上漂浮着白色的冰块子,浩浩荡荡,像是出征,贵生就是这样被漂到了白云山,老方丈过河买菜的时候,远远听见贵生的哭声,将贵生救起的时候,老方丈说,他的小和尚冻得像个冰凌子。方丈拾到贵生的同时在襁褓中发现了一封书信,书写不很工整,还有很多的错别字,老方丈看完书信对尚在襁褓的贵生说,看样子,你本不是与佛有缘,且不教你入寺出俗,想来也是有命的种,日后好还俗了愿,给你个俗名贵生何如?
贵生寺里长大,但从不行和尚之事,负责山后的一片菜地,长如此之大,和我们一样上学念书,用方丈的话说,贵生不是长留之客。贵生经常给我讲他娘的故事,版本不一,我想不过是他自己编出来的罢了。我想寺里生活的贵生多少懂得点佛,即使不出家,找他开导总是不错。
大哥的情况更是不如人意。铮铮的汉子躺在床上每日不吃不喝,不说不叫,像是丢了魂,落了魄,幸好秋收已完,没有太多要紧重活。不过,这样的情况,仍是气的娘发抖,爹乱跳。娘看不下儿子这样折腾自己,便说,前村的李老家已经来过几次了,他家的闺女李秀灵每有意于你,只是你满心满眼都是艳艳,不肯与人家来往。不过人家也是大户人家,李老又是个文化人,再者她家的闺女长得又秀气,最重要的是人家情愿,孩子,你现在还不懂,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一层纸。更何况艳艳是奔着朱家犬子去的,我们如今也是没有个拿捉,你自己细细想想吧。
那时候我正爬到白云山,依径访仙,白云山山门气势恢宏,大理石雕出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上下下脚踏实地,行行止止头顶青天”。据说,这幅对联是济公游至此处留下的。白云山身处山坳,早上山上的水汽升腾起来,雾罩群山,气聚寺庙,整个山像仙山,整个寺像仙境。回头看黄河水,像是画布里用黄色的染料浇出来的一样,前不见头,后不露尾,浩浩前行,终古如始。
当我来到贵生的住处,让贵生为我开导痴顽的时候,大哥已经让娘托我们村的苏媒人去找李老谈定亲的事情了。苏媒人的嘴是机器做的。她说,她是诸葛亮老婆的转世,舌战群儒厉不厉害?老娘嘴一张,婚配成一桩,老娘嘴二张,恩爱到一生,老娘嘴三张,下辈子来了还成双。我知道,大哥在心里并没有放下艳艳,而是将其永远的埋藏了起来。

艳艳(八)

秋是收获的季节,是农民高兴的季节。我喜欢每个秋天,我的发情期在秋天,我喜欢劲爽的秋风,一到秋天,秋风刮得满林的树叶诗诗得响,那声音不像夏天,因为深绿的叶子下坠着沉重的果实。我喜欢没脑子的秋雨,下起来毫不留情,像是开闸的水库,那时节黄河河水暴涨,淹没了河中央的空地,淹没了空地上栽起的枣树,河水汹涌,撞得黄河大桥也左右飘摇,这是一个没有规矩的季节,这是一个闹腾的季节。黄河泛着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秋风使劲的刮着,而我和艳艳在枣林下赤身裸体,静静地交配。

早上醒来的时候,爹娘和大哥已经下地了,桌子上晾着一碗小米钱钱饭,碟子里堆着两个馒头,罐子里装着娘新做的苦菜,坛子了放着娘新腌的萝卜条。我无心吃饭,像大哥一样爬上院墙,呆呆得望着艳艳她家的那三眼窑洞,心里第一次莫名的感到伤心。那时候的天蓝的像一面镜子,但离得很远,照不出人形。

滩里的枣子已经熟透,有的已经裂开,有的已经被风吹落。这是秋收的日子,这是捡枣的日子,这是农民收获的日子。爹经常说,我们农民是世上最苦的人,一年四季靠体力吃饭,一天不下地干活,庄家就长不好,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枣子,甜的像蜜,但是舍不得吃一颗,家里的盘子里放的一定是最后收回来的风落枣。

每当此时,家家户户,携老扶幼,即使帮不上忙的老人也拄着拐棍下地去看看这一派收获的场景。妇女们一条臂弯里挎着簸篮,一只手拉着自家小孩,秋风扬着黄土,吹翻了她们的头巾,壮年一点的人有的拿着许多蛇皮袋和麻袋,有的拿着一丈长的打枣杆,在去滩里的路上他们成群结队,吆喝着曲子,脸上满满是收获的喜悦和激动。这是一个隆重的节日,这是一场恢弘的洗礼。对我们来说,这比过春节要重要的多。因为一家的枣林太大,每年我们家都会和艳艳家合起来,先捡完她家的,然后再捡我家的。我会和朱建强爬在枣树上,撑着树干,使劲摇晃,枣子像是雨点一样打在地上,母亲,艳艳的母亲,艳艳会在地下认认真真,但相当麻利的把枣子一颗一颗捡到簸篮里,捡到袋子里,然后由我爹和艳艳的爹轮流运回家里。我站在树上看见黄河岸边摆着几条破船,黄河水静静流淌,偶尔能听见白云山里传出和尚撞钟的声音,艳艳匍匐在地上,像是一条小虫子寻觅食物,围着枣树不停的转。

我们把打下来的土豆、胡萝卜、红薯等一切地里长出来的都收回来再埋在地下,需要吃的时候,一䦆头就能刨出来几天的食量。所有的枣子打回来以后用麻袋扎好,由村子里的三轮车队运到县里,卖给朱治国联系好的枣贩子。

那天的天气很是阴沉,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能听见前村三轮发动机突突的声音,家家户户的枣子已经装袋扎好,朱治国像每年一样都会出现在村头,和车队里的司机说说笑笑,递烟攀谈。我知道那天艳艳要随着车队进城去。

艳艳家院子里的灯早就亮了,我早早就醒了,我知道我哥也早就醒了,天外面蒙蒙亮,只能隐隐听见艳艳家窸窸窣窣地声音。突然,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我知道艳艳家的大门开了,艳艳要走了。

我推了大哥一把,大哥窝在被窝里像是一条僵死的蛇一样。

再不去见见她可就晚了。我和大哥说。

大哥翻身过去不再理我。

突然一个跟头翻起来,穿了一条裤子就跑了,我立马起来,跟着跑了出去,那时候鸡窝里的鸡已经张开了一只眼睛,马上就要打鸣了。

我在山路上一直追着哥,哥穿着一条黑布泥裤,赤着膀子,像是一条泥鳅一样蜿蜒在狮子山的山路上。那时候,车队所有的三轮车已经开动,突突突突震得树上的叶子一颤一颤,等我爬上山顶的时候,我看见大哥一只手扶着树干,呆呆地望着村头的车队,艳艳就坐在其中的一辆三轮上,她挽着一条白点花的包袱,穿着一件很旧但很干净的的确良,一切仍是那时的打扮,我知道她就隐隐藏在一条长龙一样的车队里,但是,大哥看不见,我第一次看见大哥精瘦的身体,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肌肉,精良的骨架。

车队缓缓前行的时候,我看见大哥想要去追。但是他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当车队绕过乏驴山,消失在视眼的时候,大哥一头栽到了地上。

艳艳(七)

朱志国在第一眼看见我和建强的时候,以娴熟的快速动作脱掉了脚上汲着的一只平地布鞋,紧紧攥在手里。

在我和建强走到他射程范围之内的时候,朱志国的右手高高抡起,向上探去,以至于他的整个身体因为踮起的脚尖而左右晃动,这让我感觉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一样。布鞋闪过我的脸庞,像是一阵吹起黄土的风,狠狠地砸在了建强的脑袋上,我仿佛听见土窑坍塌的声音,接着是一眼又一眼。

我以前见过朱志国打建强,但是,从没有打得这么凶过,也许是因为我们逃课,也许是因为他打不着我,反而在建强的身上解气。但我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反而我觉得此时的我应该有所行动。我一个纵身跳过去,挡在了他们父子之间,此时的建强已被打得灰头土脸,低着头一动不动,我怀疑他是不是被朱坚强打坏了,但是我来不及去查看他的伤势,我对着朱志国,像是刚出巢窝,尚未捕猎的一只幼虎,露出两颗尖利雪白的钢牙,而他像是一只狡诈无比,久经猎场的老虎,呲着一口黄橙橙的铜牙,我们是一山不容二虎,我们是水火不相容,我们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划拉着爪子想和他一绝高下,心想着就是现在了。

朱志国果然停下了手里飞舞的布鞋,但他根本没在意我,而是对建强说,好好跟着老师读书做人,你可是贵人的后代,想当年你的祖先中过状元,面过圣,承到你的爷爷参加过国军,领导过共军,胸前戴过大红花,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我虽没上着学,也知道读书做人的道理,从今以后,你给我勒紧裤腰带,不要把祖先的脸丢了碦。

朱志国说完话,将布鞋往地下一扔,布鞋的周围腾起了一层薄薄的土雾,他一只手扶着高老师,一只手将鞋扣在脚上,双手往背上一摆,临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少跟着乔家二小子瞎混混,一看就不是什么气候。

我还没来得及挠他一爪子,他已经走出去好远,消失在炊烟腾腾的村巷里。高老师冷声冷气地说,一人今冬多给我拣两百斤的干柴。说完,反身走回了学校,穿过校园,钻进了他自己的窑洞。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朱建强,他不说话的时候是我最为紧张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我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穿他的心思。他拍去身上的黄土,像是刚出水的狗甩掉毛上粘着的水一样。

二子,你回吧,我没事。

我们一定活出个好日子来让他们看看。我拍着二子的肩膀安慰他说。

我知道,你先回吧。

他没有抬头,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有没有事。

我知道我爹从来不管我上学的境况,如果没有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也许,我和我哥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生娃娶媳妇,但是,我上了学了,从课本上看见了外面的世界,既是外面有一个金黄的世界,我是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寻个根底去的。

我猜想,即使爹和娘都没有去学校,但是逃课的事情,高老师一定告诉了爹,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忐忑不安,爹一般不打我,但是,只要爹生气了,比谁都害怕。 可是,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家里发生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娘把着灶台说,艳艳也真是的,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去城里挖金子去还是挖银子去。哥坐在炕上一动不动,我才知道,艳艳要进城去了。我更知道,朱健康在城里的机关当厨子,艳艳一定是去投奔他了。

艳艳(六)

我们从乏驴山上下来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头了,我和朱建强匆匆跑去学校,此时的学校蓝漆大门紧锁,传达室里门帘紧闭,偶尔传出老师讲课的朗声,整个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方砖头垒砌的高台上插着一根木杆,一面五星红旗绑在木杆的顶端迎风飘扬。

翻越铁门,进入学校,我和朱建强都不成问题;让老师揍一顿,多拣两百斤柴,我和朱建强也没问题。但是,为了庆祝我们的结义情深,我们决定不去学校上课,而是去黄河洑水。

此时,村子里的人们包括我爹,娘,朱治国都在滩里伺弄庄稼。我和朱建强从狮则山上翻出来的时候,看见滩上都是人,为了躲过他们的眼睛,我们沿黄河而下,我和朱建强都知道,真正适合洑水的地方在下游的十里湾。

对面白云山脚下有一条佳芦河由西向东横贯而出,听父辈说,佳芦河的源头远至甘肃,横穿陕西,而汇入黄河,使得那里河道变宽,水流变缓,十里湾长年乱石堆积,形成了一大片天然的碛地,那里水深由浅缓缓入深,洑水安全又乐趣颇多。

我和朱建强小心地踩着乱石进入湾里,把脱下的衣服展放在一大块碎石上,赤条条涉水下河。此时,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完整的观察朱建强,他皮肤结实黝黑,身材匀称,面宽额高,眼射黑光,我断定此人日后不是大奸之人,就是大有作为的人。

我们的洑水技术不相上下,我们在水里忽隐忽现,像是两条欢快的小鱼沿黄河而下。我想就这样游下去,我们能一直游完黄河,汇入大海。听说大海的海水碧蓝透亮,尝上去有一种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顺河而游如顺水推舟,没多久,我们已经游出了几里地,朱建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我们该回去了。话音刚落,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再露头的时候已经距离我几丈远了,我跟在他的后面奋力向上游游去,间隙里我看见白云山上的两座万福塔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当我们奋力游回湾里的时候,已是身乏体疲,我们登上乱石,把全身浸湿在浅水里,头枕着一块巨石,上有白云流动,阳光照射,整个湾里空无一人,只听见黄河水哗哗啦啦的声音。

此时的朱健强躺在我的身旁像是一块浸在水里的黑铁,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缓缓的开口说道,看着我们是在这河里长大的,喝着河里的水,吃着河里的水种出来的庄稼,用河水浇出来的枣树过活养家,但是,谁知道靠着一条河每年不知道大大小小能淹死多少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原因说出这样的话,就宽慰他说,是倒是这样,但是要是没有这河,我们能长这一滩的枣嘛,没有枣我们早就饿死了。当年打日本人的时候要不是这条河拦着怕是日本人早就打到延安去了。多少代的人在这里过活养家,也没听谁说过能离得开它,那崖山上河神庙里的香火不还是年年旺的很。

河神庙历史悠久,我爹是村里最好的石匠,但是连我爹也始终不知道河神庙是如何建起来的。地基是如何开出来的,即使用我爹手里的雷管炸,也炸不出那样齐整的一道口子,况且半人高的石料靠人力是永远也无法运上去的。河神庙位于河岸一面陡峭的山崖上,去河神庙的路可以说是天下华山一条道,去敬香的人只能是一个跟着一个上山,稍有不甚就会从山崖上滑下来。但是每年都有本地和慕名而来的大批村民献香许愿,祈求风调雨顺。站在河神庙极目眺望就是一条浪浪滚滚的黄河压地而来,相比较对面白云山的气势恢宏,河神庙更像是一位苍老的智者,守着黄河,守着我们这一代代的庄富人家。就像我爹说的,修庙的人都是心诚的人,只有心诚的人不管多重的石头,天爷爷都会替他抱起来。

我接着对朱建强说,你即便这么想也是对的,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离了这里,离了山里,到城里去,去住砖头水泥的房子,去吃高级美味的粮食,去喝清甜可口的自来水。

此时的太阳已经靠在了白云山的山坳间,挤出一道鲜红的残阳,像是一位赴死的勇士。我和朱建强穿上衣服,离了十里湾,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朱治国和我们的班主任老师高老师站在校门前,传达室房顶的炊烟被吹得横过来从他们头顶飘过。我看见朱治国面露怒色,就知道朱建强这次没有好果子吃了。

艳艳(五)

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曾讲过韩愈的一篇文章,叫《马说》,里面有几句话,现在我仍记得,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想,假使我是伯乐,朱建强也不是千里马,只算的上是一匹小马,像课文《小马过河》里的小马一样,畏首畏尾,战战兢兢。我因称伯乐,并不是因为我善于发现千里马,而是我善于将小马驹挖掘成千里马。在伯乐眼里,马本无优劣之分,而在于你有没有相信,每一匹小马驹心中都藏着千里。你要做的只是告诉它如何去做。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去黄河洑水。当我看见朱建强赤条条黝黑的身体在水里时隐时现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匹志向远大的马驹,只是四肢尚未发育健壮,身心尚未经历磨练。而我做的就是指引他,告诉他如何成为一匹千里马。

从狮则山上下来的时候,我们已是拜把子兄弟,我们把刨出来的土豆用麻袋装起,扎好,扔进后沟的旱井里,将掏的鸟蛋就地架柴点火,烧熟吃了。

接下来,我要带他去看我的火药库,去见识我的心血,我的成果。我的火药库位于村口北向的乏驴山上。那里人烟稀少,位置偏僻,常人很难找到。

乏驴山山势险峻,怪石堆砌,石缝间杂草丛生。多年前,在村子里的湫水河还未改道之前,乏驴山如太行山横架在我们村子的村口,湫水河绕山鱼贯而出,向西汇入黄河,进村只能翻乏驴山而行。是朱志国,又是朱志国请到县里地质专家,亲自带领勘察队翻山涉水,勘测地势,带领村民炸河改道,叠桥铺路。现如今,一条笔直的山路直通进村,人们再不用翻山绕梁地去走乏驴山,因而乏驴山人畜不到,山路已渐渐被荒草覆盖。

但乏驴山上的石料质优色润,我爹和村里的几个石匠经常在农闲的时候上山炸石。

我爹是闻名乡镇的火药专家。他称配出来烟头粗细的雷管就可以炸出一眼窑洞大小的石料。湫水河改道的时候,就是朱志国去请我爹炸的堤。当时候,我爹只拿了一把引线,一盒大前门就把一条山梁炸的粉身碎骨。虽然朱志国高傲自大,但十分抬举我爹,经常说,我爹用一盒大前门的雷管就炸了一座山。我爹配火药的时候,我常伴爹的左右,和我爹寸步不离,给我爹当帮手,很快就娴熟于心。

渐渐地,我萌生了建一个自己的火药实验室的想法。我在全村寻地选址,掐算分水,最后选在了乏驴山上,它远离人烟,可以让我潜心研究,静心探索,放心配药,大胆试验;即使不小心走火,也伤及不了他人,即使是伤及了我也不是我的损失,而是整个村子,整个祖国的损失。因为如果没有了我,将来我的鞭炮就不会畅销全国,乃至远销海外。正是我的鞭炮让全国人民在春节的时候感到了幸福的气息,感到了团聚的欢乐,感到了富贵的征兆,感到了平安的福气。

我带着朱建强爬上乏驴山,漫步荒野,来到一眼废弃的窑洞下,这眼窑洞高不过一丈,宽不过两米,窑洞门窗全无,地下长满荒草。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眼烂窑里的火药,足以炸平乏驴山,足以炸毁黄河大桥,足以炸沉日本岛。但我没有修葺窑洞,加门上锁,因为我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我和朱建强进入窑洞,我小心拨开炕上的黄土,掀开一条蛇皮袋,将自己的一件件作品拿给朱建强看,九天响,连环响,齐天响,与天同庆,五湖四海,天女下凡,福将大地……朱建强一一捧过我的作品,惊叹不已。我知道,通过我的作品,他看见了金钱,看见了财富;而我通过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未来。